Dream
四月 4th, 2011 § 發表迴響
早晨是嚇醒的。
然而醒來之後還是看報紙。既看到須文蔚重擊吾等彼得潘心態,又看到李黎逍遙遊。兩相綜合:既要敢於做夢,也要勇於築夢。
李黎幾則新疆與西藏紀行的文字,令人好生心嚮往之,簡直想訂機票就飛走了。十幾歲,最大的夢想就是可以親赴蒙古戈壁與新疆草原。雖然,也喜歡海,但中亞絲路一直是靈魂底層的夢想。人類學,若無大文明為底蘊,終究只是小里小氣,比起餖飣考證更失顏色。
「誰限制住你了?」俄國同學問。「即使你要去西藏出家。」(大笑。)
李黎的幾則文字如附。一則比一則美。一則比一則召喚旅人的靈魂渴望。「人要比文章大」。如今人被壓縮得比什麼都小,如何勇於做夢又敢於築夢呢?要記住「你是無限的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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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翻開世界歷史地圖﹐歐亞大陸的交通線上﹐「絲綢之路」在新疆這段有天山南北兩路可走。天山南路起自敦煌﹐終於喀什﹔兩地之間隔著塔克拉瑪干大沙漠﹐因而也形成南北兩條沙漠邊緣的路﹕北路經樓蘭﹑庫車﹑阿克蘇﹔南路經米蘭﹑尼雅﹑和闐。千年下來沙漠逐漸擴大﹐樓蘭﹑米蘭﹑尼雅這些當年無比繁華的城國都已成廢墟。』 (新疆,神話的國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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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沙漠的面貌時時分分都在變幻﹐我試著想像當夜幕降臨﹐在月光和星光下﹐這片沙海將會充滿何等神秘詭譎之美!夜間的荒漠﹐除了朔風鳴沙﹐還有些什麼奇妙的天籟﹖或許﹐竟是巨大的﹑深不可測的黑暗和寂靜籠罩了一切……」
「如果換作我自己呢﹖我想我會帶上許多一直想讀而未來得及讀﹑以及那些有待重讀細讀的好書。我會給親人好友寫長長的信﹐而且極可能寫出一部新作來。然而在與世隔絕的一年裡﹐我會非常思念不在身邊的幾個親愛的人﹐那樣的時刻﹐我一定會感到可怕的寂寞吧。
可是世間有那麼多寂寞的人﹐縱是住在最熱鬧最繁華的地方﹐心比荒漠還孤寂。同時我深信﹐一定也有人願意隱居在沙漠中﹐不被打擾﹐享受他夢寐以求的寧靜與孤獨﹐而絲毫不感到寂寞。(寂寞流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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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二十六年前的秋天來到吐魯番﹐那時的交河與高昌一帶真的是荒涼﹐除了寥寥的附近居民和他們的毛驢車﹐幾乎看不到別的人跡。記得那是十月初﹐沙漠最舒適宜人的季節﹔我在吐魯番參觀了一場婚禮之後﹐到交河已是黃昏時分。斜陽殘照下﹐經歷了一千多年風化侵蝕的斷牆頹垣﹐被夕陽在黃沙上拉出長長的影子﹐那地老天荒的蒼涼之感真是攝人心魄。我在黃土牆垣間緩緩漫步﹐恍惚中像回到那個絲綢和綠洲的年代﹐在大街小巷裡找尋著故人的蹤影……。還看到一口水井﹐兩個少年駕著小毛驢拉的板車﹐停在井旁汲水﹔井非常深﹐沙漠的天光隱隱返照在幽幽的水面上﹐也模糊地映照過我的面影。…」
「然後去高昌。有過交河的經驗﹐對高昌就不敢再存懷舊之想了。記憶中這座絲路上的西域王城遺址﹐昔日的街巷﹑宮牆﹑宮台﹑佛龕﹑寺院﹑作坊等等都還隱約可辨﹐讓人想象得出當年商旅軍隊絡繹於途﹑車馬倥傯的恢宏氣派﹔而登高極目所見﹐一片荒涼廣漠﹐感覺比交河更顯得悲壯。遼闊的黃土地上渺無人跡﹐我獨自走在在高聳的城牆之間﹐周遭非常寂靜﹐靜到似乎可以與一千多年前的靈魂對話。忽然一隻灰鴿從兩堵逼近的城牆之間的「一線天」飛過﹐悄悄飄下一根羽毛……」 (重訪廢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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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年玄奘法師往印度取經﹐取道絲綢之路南道﹐便曾路過西域重鎮﹑大乘佛教中心于闐 ﹔他在《大唐西域記》裡這樣描述佛國于闐﹕「佛塔林立﹐僧人雲集」。那是怎樣一幅繁榮昇平的景象﹗玄奘法師怎能想象今日于闐的無際黃沙 — 固然那是大自然無情的滄桑變貌﹐但昔日林立的佛塔浮屠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﹐卻是千百年前持久而慘烈的宗教戰爭的結果。
于闐佛國曾有過長逾千年的歷史﹐擁有自己的語言文字﹔得天獨厚的絲路南道地理位置﹐更讓她成為東西文化藝術的匯聚點。然而到了十世紀中業﹐信奉伊斯蘭教的喀喇汗王朝(自公元九世紀末統治中亞河間地帶三百年的突厥王朝)開始了對于闐王國長達近半個世紀的宗教戰爭。其激烈慘酷﹐在喀喇汗王朝的學者寫於十一世紀的《突厥語大詞典》裡﹐就有詩歌生動描述「聖戰」大軍殲滅佛國的情狀﹕「我們如潮水而至﹐攻陷了大小城池﹐佛像廟宇全部搗毀……。(以下還有更為具體而不堪的行為描述。)」公元1006年﹐篤信佛教的于闐李氏王朝終於被喀喇汗兼併。其後千年的風沙掩埋了這頁歷史﹐直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﹐來自更遠的歐洲的「探險家」們﹐又作了一番巨細靡遺的古文物掠奪。於是這片荒漠除了無垠的黃沙之外﹐千年前的佛教記憶幾乎是一無所剩了。托普魯克墩小佛寺在21世紀初奇跡式的浮現﹐只能歸諸緣份吧。
在光線快速黯淡下去的小佛寺裡﹐周遭這些懾人的藝術精品幾乎是活生生的﹐像是剛剛跋涉過時間嚴酷的荒野﹐終於來到我們眼前。雖然是令人心碎的遍體鱗傷﹐但依舊不失他們的莊嚴華美﹐依然為後人見證著一千多年前的盛世﹐與當日虔信慈悲的美學……
從佛寺出來﹐夕陽最後一線餘暉也漸漸消隱﹐半個月亮懸在天際﹐沙漠的天空高而空曠﹐星斗比別處顯得更為燦爛。我想到今夜是農曆的七夕﹐牛郎織女星應當份外明亮吧。站在浩瀚沙漠的星空下﹐背後是時間之沙未曾掩埋磨蝕的永恆之美﹐忽然感到渺小的不是這座佛寺﹐而是人。然而偉大的不也是人嗎﹖那些無名的藝術家﹑美的虔信者和創造者﹐若沒有他們﹐這個殘酷的世界真的只會剩下漠漠黃沙了。
(這篇文章太美了。還是點連結看全文吧!)